周钧看世界 · 2026.10.31
周钧看圈子
养鱼的人,永远猜不到打鱼的人想些什么
周钧认为,一个群有多少成员只能证明过去聚集过多少人;一个人今天愿不愿意来,要由这里实际发生的事情回答,归属仍然需要人把一部分真实生活交到彼此之间。
看这条周钧观点 →现在很多微信群,已经没有人聊天,也没有人退群。几百个人安静地留在那里,偶尔有人发一条消息,很快又沉下去。群主想把气氛重新带起来,发文章、组织活动、邀请嘉宾,成员却越来越少回应。这个群没有发生什么冲突,大家也谈不上有什么不满,只是当初把人聚到一起的理由,已经不足以让关系继续发生。
留下来几乎没有成本,退出反而容易引起猜测。何况今天用不上,不代表以后用不上,谁都没有必要主动关闭一个仍然存在的入口。于是,每个人都作出了合理的选择,整个群却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:成员仍然齐全,交往已经停止。手机完整地保存着关系的外形,人们却越来越难以判断,这些名字之间究竟还有多少关系。
如果把它看成群运营的问题,接下来无非是研究怎样提高活跃度。但把时间拉回人类结群的历史,就会发现,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“建一个群”,其实把共同体形成过程中最艰难的部分省略了。
早期人类共同获取食物、防御危险、抚育幼儿,彼此的存在直接影响自己能否生存。共同生活带来反复相处,反复相处积累经验、习惯和相互期待,一个人在其中逐渐知道自己是谁,也知道能够依靠谁。群体承载着一个人的完整生活,成员之间的联系有具体的重量。离开这些人,需要付出的代价,远远超过换一个联系方式。
农业定居以后,土地、亲属、婚姻和继承进一步固定了关系。村落与宗族能够照应一个人漫长的一生,也会限制他的选择。后来城市、贸易和分工发展,人能够离开出生地,凭职业、同乡、信仰进入不同组织。一个人的归属开始增加,也开始分开。商帮在异地为商人提供的,往往包括落脚、互助和纠纷处理,生意只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。那些关系之所以厚重,是因为成员把相当一部分命运放在了彼此之间。
现代社会让个人获得了更多独立生活的条件。商品可以购买,服务可以选择,许多风险有制度分担,一个人不再必须依靠同一群人解决全部生活问题。自由增加了,关系也随之分散。同事知道你的工作,客户知道你的业务,兴趣伙伴知道你的某一种爱好,每一群人都认识你的一部分。联系越来越多,能够理解完整处境的人却未必增加。
微信群又把建立联系的门槛降了一次。过去需要共同经历才能聚到一起的人,现在扫描一个二维码就能进入同一份名单。组织者获得了规模,成员保留了机会,双方都对未来有所期待,但期待并不会自动生成关系。几百个人留在群里,只说明他们曾经愿意进来,无法证明今天仍然有事情值得彼此回应。
到了这里,AI带来的变化才真正显出分量。
可以设想,一个人拥有自己的个人AI,长期保存他的经历、偏好、关系、承诺与正在推进的事情。它不必独自掌握全世界的知识,日常事务在本地处理,复杂任务按需调用外部能力。主人准备去一个陌生城市生活,或者寻找能够长期交流的同行,无须先加入几十个群、反复介绍自己,再从不断滚动的消息中寻找线索。个人AI带着经过授权的背景向外了解,协助接洽,把值得本人认真考虑的人和组织带到面前。
这条路已经有了实际尝试。OpenClaw公开提供本地运行、个人记忆、模型切换与工具接入;Google正在把获得授权的个人资料连接到Gemini;Meta推出Muse,尝试连接邮箱、日历及生活服务。这些产品的架构和成熟程度各不相同,也没有谁已经完整实现上述设想,但个人代理已进入真实的产品竞争。相关项目与公告:OpenClaw、Google、Meta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OpenClaw创始人Peter Steinberger已经宣布加入OpenAI,推进面向大众的代理,同时让OpenClaw保持开放和独立。这意味着竞争已经进入人才、入口和产品能力的重新组合。独立项目验证怎样让AI替个人行动,大厂开始争取把这种能力带到更多人手里。创始人声明
由此再看微信群,问题就变了。群主仍然在研究怎样让池塘里的鱼活跃起来,新的竞争者已经开始研究怎样陪着一个人寻找他需要的水域。前者关心聚集之后怎样留住人,后者关心出发之前怎样获得人的委托。两者面对同一个人,经营的却是不同的位置。
养鱼的人,永远猜不到打鱼的人想些什么。这里的“猜不到”,是指他习惯用自己的生意解释对方。他会认为新产品也需要建群、拉人、做内容、提高活跃度,只要自己的池塘够大、关系够多,就仍然占据优势。但对方能够从另一个起点进入:先成为个人每天信任的代理,再帮助这个人选择去哪里、见谁、参加什么。旧平台无需消失,一个人连接外界的起点就已经发生了转移。
因此,未来圈子的竞争会更加具体。一个群有多少成员,能够证明过去聚集过多少人;一个人今天愿不愿意来,需要由这里实际发生的事情回答。当个人能够更充分地了解其他去处,组织者就必须拿出持续相处的理由。反复见面之后,承诺有没有兑现,分歧怎样处理,一个人暂时没有资源和能力时还有没有位置,这些经历会逐渐决定圈子的分量。AI能够降低寻找和接洽的成本,归属仍然需要人把一部分真实生活交到彼此之间。
但个人代理也带来一个更深的问题。它替主人寻找去处时,依据的是主人的处境与意愿,还是平台的佣金、广告和合作关系?一个系统能够准确记住你,也能够利用这种准确,把某种安排包装成最适合你的选择。当它越来越了解你的犹豫、欲望和弱点,推荐的分量就会超过今天的一条广告,因为它带着“我懂你”的信用进入你的判断。
这就使“个人AI”成为一个必须认真辨认的称呼。本地运行说明程序在哪里执行,长期记忆说明它保存了什么,只有授权规则和利益关系才能说明它究竟替谁行动。主人能否查看和纠正记忆,能否带着资料迁移,能否替换模型、撤销权限,这些看似技术性的安排,最后都会影响一个人还有多少选择。
圈子的经营者也要重新看待自己手里的名单。一个人能够被联系到,和他愿意与你发生关系,是两件事。未来的组织需要经得起更充分的了解,也需要接待带着明确判断而来的成员。人加入以后是否愿意继续相处,要靠共同经历逐渐形成,任何工具都无法替组织者省掉这一段。
那些没有人聊天、也没有人退群的微信群,因此有了一种特别的意味。它们保存着曾经聚集的痕迹,也保留着重新发生关系的入口。新的事情仍然能够唤醒其中一些人,但真正有分量的共同体,需要从名单继续走进生活。
当群主还在等待下一条消息让群重新热闹起来,成员的下一次出发,已经值得我们关注。他会向谁说出自己的需要,由谁帮助自己寻找,又把哪一部分选择交了出去。谁获得了这份委托,谁就开始影响一个人今后会遇见怎样的人,进入怎样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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